雷天明终于约上了魏子航的心理门诊,毫不夸张地说为了等到今天,他可算是度日如年。自从一个月前他在儿子的电脑里看到那样一个恶心的表情包,以及一段让他不愿回忆的聊天记录,他的人生观就崩溃了。
他是个典型的男人:家庭、事业。有这两段人生就足够了,当然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儿子雷柏伟能更好地成长他甚至拒绝了前往全国最大商业俱乐部成为签约教练,目的就是为了能在儿子身边。或许是他真心喜欢橄榄球这项运动,也无形中影响了儿子雷柏伟,所以儿子从初中 毕业后就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橄榄球队,让父亲做他的教练。
作为父亲,雷天明是爱儿子的,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他没有二话就让儿子加入了球队,虽然作为父母谁都希望儿女成龙成凤,不过既然儿子不是那块料又何必勉强呢,健康成长就是他对儿子全部的要求。
眼看着儿子也成年,加上商业俱乐部的合作洽谈,所以他也给了儿子一个建议:希望儿子也加入全国最大的橄榄球俱乐部,成为一名打商业比赛的正式运动员。这个消息他一定要告诉儿子,却恰好看到了儿子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作为一个开明的父亲,他从不过问儿子的私生活——毕竟孩子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他们的相处时间恐怕超过了全国99%的父子。儿子是个什么人他心里太清楚了——可绝不是同性恋!
雷天明走进魏子航办公室的时候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水,眼神里也是藏不住的着急。而作为心理医生的魏航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雷天明身高193,体重110公斤。当他带着额头上着急的汗水走进治疗室的时候,治疗室的门框几乎要被他塞满,被塞满的还有魏航的视线。
“雷先生,请进!”魏子航早就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收!”同时他递上了一张纸巾。
“我儿子是个同性恋!”雷天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说出来了:“我是过来帮他咨询的!”
“帮他咨询?”魏子航饶有兴趣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让你儿子成为正常人?”
“对!”雷天明说:“他从小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说他不想上学想打球,说他想出去约会,这些我从来没阻止过他,唯有这个而不行!绝对不行!”
“可以从头告诉我吗?”魏子航调整了一下身体状态。
“我从小就喜欢橄榄球,初中开始就加入了橄榄球校队。后来又被政府的明星球队看中成了正式运动员。我一直想做四分卫,但各种原因吧!做了好多年的外接手,但可能就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想在孩子身上做到吧,我一直想让雷柏伟成为队里的四分卫,外行人就说那是个明星位置吧!从去年开始我就与商业俱乐部有了联系,他们希望我能过去带队训练。”雷天明也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但为了孩子我硬是跟俱乐部谈了半年的延误期,可我没想到上个月我想找他聊聊的时候就看到他的聊天记录。”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看了孩子的聊天记录发现孩子是同性恋?”
“不是我故意的!”雷天明对魏子航的话似乎有点敏感:“我本来想过去跟他聊签约的事,那是我和商业俱乐部谈好的条件,必须将我儿子一起带过去!我进他房间的时候就看到他电脑上的聊天记录。”
“他离开的时候也不关上吗?”
“他平时几乎不聊天!”雷天明有点沮丧地回答:“没时间上网聊天!平时球队训练很累,就算有时间也都是打网游或者直接语音聊天,打字聊天很少那天我也就是好奇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他在跟我们球队的一个男生发那种肉麻的东西!”
雷天明的愤怒跟随他的拳头一起狠狠砸在桌子上,刚刚倒上的水差点洒出来。
“您儿子具体聊了什么?”
“我……忘了!”雷天明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这么说,他低下头扶着额头继续说:“那是个表情包,大概是一个男人去亲吻女人的。另一个小伙子回答的是,我也爱你。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在橄榄球队训练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同性恋,我儿子看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以后只能勉强回答:“他不像……我儿子不可能是同性恋……他不能是同性恋!”
“为什么不能是同性恋?”魏子航问。
“因为……他得有自己的人生!他肯定会找个媳妇,再生几个孩子!为了他我已经打光棍了一辈子!我儿子绝对不能这样!”雷天明的口气坚决且愤怒,他的手指死死顶在茶几桌面上眼神凌厉。
“在您儿子的生活中,您一直是控制地位的父亲吗?”
“并不是!”雷天明回答:“他生命中很多事都是他自己决定的!对这孩子,除了同性恋这件事,其他我都无所谓!但同性恋绝对不行!大夫……”
“老师!”魏子航纠正他:“您可以叫我魏老师。”
“魏老师,我希望从今天开始预约您的心理治疗!我在网上看过性取向方面的心理治疗通常是长年累月的,直到您能治好他为止!他现在已经是队里的四分卫了,如果到了商业俱乐部可以延续四分卫的身份,他未来可期!”
“看起来您对四分卫这个身份很执着?”魏航这样问。
“魏老师,不是我执着!实在是没办法,橄榄球运动在国内并不算很流行,想在这一行做出头,你必须是明星!普通的外接手、防守位,中锋,根本没人记得住你!”雷天明的情绪明显非常激动,这引起了魏航的注意。
“雷教练,您先平静一下。在正式开始我们的疗程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下您个人的事,我觉得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雷天明的面色一下子凝固了,他愣怔地看着魏航,完全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自己没把全部事说出来的!
“魏老师……”他一下子卡壳了,完全不知所措。
“雷教练,您放心我们之间有保密协议,我了解您只是想帮助您,不是为了刺探您的隐私!”魏航这样解释:“目的就是能更好地站在您的立场上帮你解决问题!”
“其实……”雷天明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大概是八年前退役的,那时候雷柏伟正好马上要小学毕业,他也想打球!当时之所以退役并不是因为打不动了,我说了橄榄球在国内不算很有名气,所以球场上想找个合格的进攻组成员没那么容易!我打了多年的外接手,也承担过跑卫,在圈子里算是明星前锋!我也想过这辈子可能只能做跑卫或者外接手,那几年我疯狂训练。我现在的身材和当年相比算是瘦了点!”
“您现在还瘦了点?!”魏航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肌肉巨汉,根魏航比起来他就是一座山。
“您不了解橄榄球吧?”雷天明继续解释:“橄榄球队前锋的要求就是往前冲,抗干扰素力要强,不能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冲上来就把你撞翻了,或者你怀里的球随便就能被人抢走,那是绝对不行的!”
魏航的大脑里忽然想到了“肌肉坦克”这个词,但他又不确定这四个字形容的到底是橄榄球中的哪个角色。
“所以当年您很高也更壮?”魏航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的,当年我立志要做国内最好的前锋!所以哪怕有了孩子,我也一直待在进攻组,当时教练看我身材不错,年纪也到了多次劝我加入防守组都让我拒绝了。目的就是为了能打出点名堂来!我是真不愿意一辈子就待在角落里做陪衬!”
“嗯!您很有上进心!”魏航点头。
“就是太有上进心了!”雷天明苦笑了一下:“当年做前锋的最后一场比赛,原本我想如果能直接带球触底得分……去他妈的四分卫!老子就是最强前锋!……人算不如天算!”
“到底怎么了?”
雷天明安静下来,他似乎并不想回答魏航的问题,双手抱成拳头坐在沙发里搓手,看起来不像是个心理治疗的来访倒像是受审讯的嫌犯一样。
“您可以慢慢来,但有些事我得先了解才能帮助您,希望您能明白!”魏航平静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当时不论是球队还是警察也都做了责任认定,我除了被球队开除之外,也没什么责任!”雷天明这样说就把魏航搞得更好奇了。
但魏航没催促他。
“球队最后一次比赛,我还是前锋,可能就是太想赢了!撞到了一个人!”雷天明没说下去,而是用一双混沌不清的眼睛看着魏航。
“对方伤得很重?”魏航这样揣测。
“死了!他的头盔没戴好,后脑勺着地,颅骨粉碎性骨折!”虽然雷天明这样说的时候看着还好,但眼神中的晦暗不明让魏航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就是雷天明这些年的心魔。
“这件事之后您离开了球队,但成为了教练?”魏航问。
“我实在是喜欢橄榄球!而且我儿子也喜欢橄榄球!”雷天明解释:“因为前锋的撞击力被送进ICU的人很多,这种事儿也不是在我这儿才破天荒第一次!算是赛场事故,我也不是故意的,终生禁赛!”
“您带着遗憾离开球队,但还是希望自己的梦想能延续!”魏航总结。
“对!”
“您儿子目前是球队的四分卫?”
“对!这小子当上四分卫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他自己也比我有出息!”雷天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可随后就消失了:“就是平时陪他训练的那个队员!我没想到他俩能搞到一起!”
“如您所说,想训练一个好的四分卫,一定很难吧?”
“四分卫是全场唯一一个需要掌握全部技能的人!”雷天明承认地点头:“原本他很有前途,现在却跟同性恋搞在一起!”
“您为什么这么相信我?”魏子航反问。
“因为……”雷天明双手摊开摇了摇头,有些不置可否地回答:“因为您看起来……”
“因为您已经预约了不少心理医生,他们都拒绝了对吗?”魏子航说。
“对!所以魏老师,这就是个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做生意我当然有兴趣!”魏子航回答:“只是你知道同性恋已经不是精神疾病,也早就从国际精神疾病名录中被抹除了。所以您儿子的行为和想法,只属于他个人的私事。”
“什么意思?我也不能管他吗?”雷天明的声音里愤怒在燃烧。
“当然可以!”没想到魏子航却猛然反了口气:“只是你得注意方式方法,在心理治疗中我们通常会使用催眠和场景模拟来解决这类问题!”
“我要注意方式方法?不是!魏老师,我预约您的治疗是希望你能通过专业介入我儿子的心理,让他……成为正常人!我可以预约你几百次的心理治疗!倾家荡产都可以!”
“您可能没明白,雷先生。”魏子航微笑着解释:“催眠治疗并不是一个简单粗暴的过程,而且您来找是希望对您儿子进行治疗,这就需要您本人与儿子的正确交流才能达成!也就是说,您得先开诚布公地和儿子好好谈谈,让他主动来到我这,不然我们说的再说跟您儿子也没关系对不对?”
“……”雷天明板着脸听完这些又无力反驳:“那……我回去跟他说一声,拉我也得给他拉过来!”
“这样是不行的!”魏子航说:“心理治疗,尤其是催眠治疗他并不是强迫的过程,如果强迫就能改变一个人,那我们这个社会还要警察和监狱做什么?”
“到底要怎么样?”
“通过您这个中间人!”魏子航的声音非常温和:“您希望通过我来影响您的儿子,实际上是通过我来施展您对他的爱,而爱这个东西是要正确表达的,让您的儿子明白您对他的爱,让你们这个家重新回到正轨,这才是您的目标对吧?”
“没错是没错……”雷天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你的意思是这个治疗主要是针对我的?”
“当然是针对您儿子的!”魏航回答:“只是您作为父亲,作为我和您儿子的中间人在这次治疗中您才是真正要发挥作用的人!所以我们刚开始的催眠治疗以及针对人都是您本人,这样您有什么意见吗?”
“那好吧!”雷天明并不懂心理治疗什么的,作为教练他只知道有些运动员可能需要心理干预,但总觉得那些需要干预的运动员都是些无病呻吟的家伙!为什么他那一代运动员再苦再累也没那么多屁事,更别说同性恋了:“你需要我干什么?”
“心理治疗中最常用的一种技巧,模拟!”魏航解释:“接下来我会对您进行初步的催眠,因为刚开始您的催眠深度会很浅,但那都没关系,只要您跟着我的节奏放松下来,我会构建一个虚拟的谈话场景,您就简单地将我想象成您的儿子,您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应该怎么引导他过来接受我的催眠。”
“好。”雷天明没想到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他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然后将双手放在沙发两侧:“我要怎么配合你?”
“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放松就行!”魏航说:“我的意思是放松,不是刻意表演放松,明白吗?”
“嗯……”雷天明想说明白,但实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什么叫放松?”雷天明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运动训练后痛苦的肌肉放松。
“放松不需要表演,不需要用心思,你可以试着简单坐下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让自己保持这种放空的状态十分钟。”魏航这样说。
“就这么坐着?不用动?”雷天明有些莫名,但为了儿子他还是愿意尝试的。
只过了不到一分钟雷天明就摇了摇头:“身子不动就……很累,脑子也很容易开小差。”
“如果这样呢?”魏航将手边的一个节拍器打开,节拍器的声音充满节奏但又毫无疑义:“重新来一次,这次你只要注意节拍器的声音就行。”
果然雷天明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没那么疲惫,精神也更容易集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十分钟,甚至直到魏航发出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十分钟,醒过来的雷天明不禁感到全身疲惫的伸了个懒腰。
“就这么放松坐着就行?”他还是不敢相信。
“对,你这么放松,然后听我引导就可以!”魏航将手里的茶杯重新倒满水放在雷天明跟前:“开始前喝点水吧!”
雷天明看了看表,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时间还早,魏老师咱们开始吧!”
“开始吧!”魏航笑着伸出手指了指雷天明的手:“你是橄榄球教练,之前也是运动员吧?”
“对!我三十岁退役转的教练!”雷天明点头说着,他的目光顺着魏老师的手指看向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一只肌肉纠结的小臂以及五根粗大壮硕的手指,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放松,手臂上的汗毛终于放松下来:“今天过来的着急了,从队里训练回来没换衣服!”雷天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橄榄球队的教练服。
“开始之前,我想看看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作为橄榄球队的教练,有人要看看他的力量,这让雷天明有点奇怪,但又充满好奇。
“握拳就可以。”魏航直接凑上来,毫不见外地抓住雷天明的那只手——专业运动员出身的雷天明并不在意同性的触摸,他好奇地看着魏老师的手将自己的拳头包住:“握紧拳头,握紧拳头!”说着他就在秦钟明的大手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嗯。”雷天明有点奇怪地皱起眉头,还是按照魏老师的要求握紧拳头。
“再用力!”魏老师的手慢慢拍打在雷天明的手臂上:“再用力!”他的手开始移动到肱二头肌:“继续用力!”手移动到肩膀:“这么粗壮的身体就这么点力气吗?再用力!全身的力气!”
随着魏航的不断鼓动,雷天明不自觉地开始配合,随后他甚至有了一种腰部旧伤要发作的痛苦,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从腰部往上的大半个身体都因为用力而颤抖。
就在雷天明以为自己已经尽全力的时候,魏航却猛然在他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力从地起,你们平时训练的时候也都是双腿先发力身上才能有力气传导过来吧?”
作为一次普通的心理治疗,雷天明没打算拿出他在球队的精力来面对。可随着魏老师的不断引导他那具早就习惯了常年运动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按照对方引导行动起来,双脚的脚趾甚至有种要抓紧地面的感觉,肌肉筋脉将力量通过骨头传递到小腿、膝盖、大腿,刚刚还有点疼痛的腰部有了来自双腿的力量一下就感觉轻松了一点——这下全身的力量都贯通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魏老师指定的那个拳头上。
直到雷天明自己意识到他的呼吸出现了困难——全身肌肉过度的用力,甚至就连控制呼吸的横膈膜肌也开始颤抖,可魏航却一直在鼓励他。
“继续用力!贯通你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这里!”魏航的手轻松地摇动雷天明的拳头,好像那只是一片无所谓的落叶。
在魏航的眼里,雷天明的面色从正常变成通红,随后额头上刚刚消退的汗水再次冒出头来,他一双眼睛像是球场上的运动员死死盯着面前的橄榄球生怕被人抢走一样,随着雷天明的呼吸慢慢变得颤抖,身体上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他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当身体上所有力量都用尽剩下的就是精神意志力了。
“用力,加油!”魏航依旧在鼓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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